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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人文学者]读陈寅恪的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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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06月20日 12:5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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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读陈寅恪的诗,多数不甚理解.偶有一首或一句,吟咏再三,似乎懂了,虽不至于手舞足蹈,但于我心有戚戚焉.人生中有一二景仰的人物,精神找到了支点,觉得是至高的幸福.“惟此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历千万祀,与天壤而同久,共三光而永光。”这句至理名言,可抵万千高头讲章。

《怀故居》

寒家有先人之敝庐二:一曰靖庐,在南昌之西门,门悬先祖所撰联,曰‘天恩与松菊,人境托蓬瀛’;一曰松门别墅,在庐山之牯岭,前有巨石,先君题‘虎守松门’四大字。今卧病成都,慨然东望,暮景苍茫,回忆平生故居,赋此一诗,庶亲朋好友之者,得知予此时情绪也。

渺渺钟声出远方,依依林影万鸦藏。

一生负气成今日,四海无人对夕阳。

破碎河山迎胜利,残余岁月送凄凉。

松门松菊何年梦,且认他乡作故乡。

《丙申六十七岁初度晓莹置酒为寿赋此酬谢》

红云碧海映重楼,初度盲翁六七秋。

织素心情还置酒,然脂功状可封侯。

平生所学供埋骨,晚岁为诗欠砍头。

幸得梅花同一笑,炎方已是八年留。

1961年8月,吴宓到访,陈寅恪赠诗一首:

五羊重见九回肠,虽住罗浮别有乡。

留命任教加白眼,著书唯剩颂红妆。

钟君点鬼行将及,汤子抛人转更忙。

为口东坡还自笑,老来事业未荒唐。”

(“颂红妆”:陈氏自注曰:“近八年来草论再生缘及钱柳姻缘释证等文凡数十万言。”)

(吴宓在日记中谓:“寅恪兄之思想及主张毫未改变,即仍遵守昔年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之说(中国文化本论论)。在我辈个人如寅恪者,决不从时俗为转移。”又谓陈寅恪“决计不离中山大学而入京;以义命自持,坚卧不动,不见来访之宾客,尤坚决不见任何外国人士,不谈政治,不评时事政策,不臧否人物……”)

《挽王静安先生》

敢将私谊哭斯人,文化神州丧一身。

吾侪所学关天意,并世相知妒道真。

(“妒道真”的出典:这个典故见于《汉书·楚元王传》。在刘歆的时代,当时把持学坛权力的五经博士,皆是今文家。他们见闻浅陋,以孔子为素王,造作种种不经之谈,深恐为古文家所绌,因而拒绝刘歆提出的《左传》是否可立博士的讨论。这时,刘歆写了一篇极有名的《让太常博士书》,文中痛责他们挟一己之私见,舍弃学问的大公。他说:文武之道未坠于地,在人,贤者志其大者,不贤者志其小者。若必党同门、妒道真,其为二三君子所不取也。在清代学者看来,刘歆臣事王莽,有亏臣节。其实,这是将学术与政治混同起来。因为王莽与刘歆用心不同。王莽以周公辅成王自居,图其阴谋合法化;而刘歆完全是为传古文真相,经学真源。在陈寅恪看来,王国维也同刘歆一样,易遭时人与后人误解,但学术毕竟是学术,自有其庄严伟大的使命,而政治仅仅是政治,只有一时一地之恩怨。至于这首诗的后面以屈子比喻王国维,也并不是着眼于“忠臣”的政治意义,而是着眼于与神州文化“共命而同尽”的更为深远意义。)

王观堂先生挽词》并序

吊王静安先生

或问观堂先生所以死之故,应之曰:近人有东西文化之说,其区域分划之当否固不必论,即所谓异同优劣亦姑不具言,然而可以得一假定之义焉。其义曰:凡一种文化,值其衰落之时,为此文化所化之人,必感苦痛。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,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。迨既达极深之度,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。吾中国文化之定义,具于《白虎通》三纲六纪之说,其意义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,犹希腊柏拉图所谓Eiaos者。若以君臣之纲言之,君为李煜、亦期之以刘秀;以朋友之纪言之,友为郦寄,亦待之鲍叔。其所殉之道,所成之仁,均为抽象理想之通性,而非具体之一人一事。夫纲纪本理想抽象之物,然不能不有所依托,以为具体表现之用。其所依托表现者,实为有形之社会制度,而经济制度尤其最要者。故所依托者不变易,则依托者亦得因以保存。吾国古来亦尝有悖三纲,违六纪,无父无君之说,如释迦牟尼外来之教者矣。然佛教流传播演盛昌于中土,而中土历史遗留纲纪之说,曾不因之以动摇者,其说所依托之社会经济制度,未尝根本变迁,故犹能借之以为寄命之地也。近数十年来,自道光之季迄乎今日,社会经济之制度以外族之侵迫,致剧疾之变迁,纲纪之说,无所凭依,不待外来学说之掊击,而已销沉沦丧于不知觉之间。虽有人焉,强聒而力持,亦终归于不可救疗之局。盖今日之赤县神州,值数千年未有之巨劫奇变;劫竟变穷,则经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,安得不与之共命运而同尽,此观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,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!至于流俗恩怨荣辱委琐龌龊之说,皆不足置辩,故亦不及云。

《王观堂先生挽词》

汉家之阨今十世,不见中兴伤老至。一死从容殉大伦,千秋怅望悲遗志。

曾赋连昌旧苑诗,兴亡哀感动人思。岂知长庆才人语,竟作灵均息壤词。

依稀廿载忆光宣,犹是开元全盛年。海宁承平娱旦暮,京华冠盖萃英贤。

当日英贤谁北斗?南方太保方迂叟。忠顺勤劳矢素衷,中西体用资循诱。

总持学部揽名流,朴学高文一例收。图籍艺风充馆长,名词愈埜领编修。

校仇革是译凭谁助,海宁大隐潜郎署。入洛才华正妙年,渡江流辈推清誉。

闭门人海恣冥搜,董白关王共讨求。剖别派流施品藻,宋元戏曲有阳秋。

沉酣朝野仍如故,巢燕何曾危幕惧。君宪徒闻俟九年,庙谟已是争孤注。

羽书一夕警江城,仓卒元戎自出征。初意潢池嬉小盗,遽惊烽燧照神京。

养兵成贼嗟翻覆,孝定临朝空痛哭。再起妖腰乱领臣,遂倾寡妇孤儿族。

大都城阙满悲笳,词客哀时未返家。自分琴书终寂寞,岂期舟楫伴生涯。

回望觚棱涕泗涟,波涛重泛海东船。生逢尧舜成何世,去作夷齐各自天。

江东博古矜先觉,避地相从勤讲学。岛国风光换岁时,乡关愁思增绵邈。

大云书库富收藏,古器奇文日品量。考释殷书开盛业,钩探商史发幽光。

当世通人数日游,外穷瀛渤内神州。伯沙博士同扬榷,海日尚书互倡酬。

东国儒英谁地主?藤田狩野内藤虎。岂便辽东老幼安,还如舜水依江户。

高名终得彻宸聪,征奉南斋礼数崇。屡检秘文升紫殿,曾聆法曲侍瑶宫。

文学承恩值近枢,乡贤敬业事同符。君期云汉中兴主,臣本烟波一钓徒。

是岁中元周甲子,神皋丧乱终无已。尧城虽局小朝廷,汉室犹存旧文轨。

忽闻擐甲请房陵,奔部皇舆泣未能。优待珠槃原有誓,宿陈刍狗遽无凭。

神武门前御河水,思把深恩酬国士。南斋侍从欲自沉,北门学士邀同死。

鲁连黄鹞绩溪胡,独为神州惜大儒。学院遂闻传绝业,园林差喜适幽居。

清华学院多英杰,其间新会称耆哲。旧是龙髯六品臣,后跻马厂元勋列。

鲰生瓠落百无成,敢并时贤较重轻。元祐党家惭陆子,建安群盗怆王生。

许我忘年为气类,北海今知有刘备。曾访梅真拜地仙,更期韩偓符天意。

回思寒夜话明昌,相对南冠泣数行。犹有宣南温梦寐,不堪灞上共兴亡。

齐州祸乱何时歇,今日吾侪皆苟活。但就贤愚判死生,未应修短论优劣。

风谊平生师友间。招魂哀愤满人寰。他年清史求忠迹,一吊前朝万寿山。

王观堂先生挽联

十七年家国久魂销,犹馀賸水残山,留与纍臣共一死;

五千卷牙签新手触,待检玄文奇字,谬承遗命倍伤神。

王观堂先生纪念碑

海宁王静安先生自沉后二年,清华研究院同仁咸怀思不能已。其弟子受先生之陶冶煦育者有年,尤思有以永其念。佥曰,宜铭之贞珉,以昭示于无竟。因以刻石之词命寅恪,数辞不获已,谨举先生之志事,以普告天下后世。其词曰:士之读书治学,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,真理因得以发扬。思想而不自由,毋宁死耳。斯古今仁圣同殉之精义,夫岂庸鄙之敢望。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,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,一姓之兴亡。呜呼!树兹石于讲舍,系哀思而不忘。表哲人之奇节,诉真宰之茫茫。来世不可知也,先生之著述,或有时而不彰。先生之学说,或有时而可商。惟此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历千万祀,与天壤而同久,共三光而永光。